葛水平:我的乡愁是对故园的想入非非

首页 > 山西新闻 > 本地新闻|发布日期:1970-01-01|编辑: 山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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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8月19日,2019南国书香节重要活动——花城文学之夜举行,现场揭晓了第七届花城文学奖获奖名单,我省作家葛水平凭借《空山·草马》获中短篇小说奖。  《空山·草马》全文刊载于《花城》2017年第2期。讲述年轻人都在外务工,山村黑山背慢慢成了空巢,只剩郭腊替一个老人坚守的故事。颁奖词中说:“太行山的褶皱里有数不清的大小村庄,葛水平写了黑山背。《空山·草马》舒缓而幽深,凄美又厚重,空落落的黑山背与草马,构成了一种通透博大的人间情怀。对乡村的逃逸并非始自今天,每代人都持续不断地汇入瓦解故土的洪流之中。葛水平的《空山·草马》不仅在怀念着她的家园,也在为我们这些异乡人,留下一隅寄存乡愁。”  《空山·草马》一书于2018年1月出版,收录了葛水平一系列中短篇小说名作,如《喊山》《天下》《黑雪球》《黑口》《黑脉》《天殇》《守望》等。  葛水平,沁水县山神凹人,山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,代表作有小说集《喊山》《裸地》《守望》《地气》《甩鞭》《我望灯》等,散文集《我走我在》《走过时间》《河水带走两岸》等。中篇小说《喊山》曾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、2005年度人民文学奖、《小说选刊》优秀作品奖、第二届赵树理文学奖,《甩鞭》曾获《中篇小说选刊》2006年度优秀小说奖,《比风来得早》曾获2007年度《上海文学》奖,长篇小说《裸地》曾获剑门关文学奖、第五届《中国作家》鄂尔多斯文学奖,山西省五一劳动奖章等。其中小说《喊山》被改编成电影,编剧的电视剧有《平凡的世界》《盘龙卧虎高山顶》等。  近日,葛水平接受山西晚报微信专访,带着她的一片深情谈创作、说故乡。  人这一辈子发奋图强就是为了背井离乡呀  山西晚报:《空山·草马》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?您给介绍一下吧。  葛水平:是写太行山中一个人坚守着自己的村庄。这个人在黑山背住了40年,40年前他40岁时从外地迁来。原来的黑山背有十几户人家,大小60多口人,一天的时间不够忙乱,鸡飞狗跳、人声嘈杂。因为黑山背是靠山而建,所有人家都是石头房,高低错落,屋后人很可能把前屋的屋顶当作自己的院子。热闹起来,屋顶上是黑山背人的饭场地,屋下的人坐到自家院边仰起头来聊天,话头像长流水似的,在高高矮矮的房子和院落中来来回回穿梭。谁家的屋顶上没有过几回凌乱的笑声。一条河在黑山背下流过,河叫:小河。但不知什么时候,河水卷走了黑山背那些笑声,那些笑声仿佛还在枝头坠着,但四下里已经没有一个多余的人影。  黑山背的人走出山外似乎也是一夜之间的事情。走出黑山背是社会大背景,人这一辈子发奋图强就是为了背井离乡呀。他不离开,黑山背塌落的和没有塌落的屋门上都贴着红红的对联,有的写着:“惜花春起早,爱月夜眠迟”;有的写着:“明月松间照,春风柳上归”,只要村庄有一个人在,黑山背就得有个村庄的样子。这位干净的活在黑山背的老人,不添乱,没有一丝惶恐。  山西晚报:黑山背确有其村,就在壶关,是什么机缘让您知晓的?  葛水平:最早听壶关县朋友秦尧先生讲起这个村庄和这位老人,心里便有一种无可名状的心疼,想去探望,于是就相约几位朋友带着帐篷进山去看他。进山的路停滞在一个无法前进的地方,但可以看到石头垒墙的屋,石板铺地的院,一个黑衣黑裤的老人坐在院边的条石上,手里端着搪瓷茶缸,茶缸上模糊着一行字“为人民服务”。当下的那一瞬间,画面感让我实在是惊叹,可惜的是,他耳朵已经聋了,无法交流。孤独和安静是他全部的生活,一只猫,两条狗,利落干净的院落,清清爽爽的老人看起来一点都不潦倒。  山西晚报:被惊叹到了就一定有故事可写,那么您对这个老人最初的故事有着怎样的感动?  葛水平:其实我就是奔着小说故事去的。因为黑山背让伟大之物相互融合与依托,老人是它们之间填充的卑微的物。老人真是黑山背的螺钉,紧拧着黑厚的泥土,他知道泥土中暗藏着凶器,凶器时不时走近他,他偶尔被刺到被伤痛,可最怕凶器的,不是皮肉,是比皮肉更柔软的东西——人事的消失。一个卑微的凡人,他背后的生活故事平凡得像泥土一样朴素和真实,我想,是否,只有乡村繁华了,才能在上面栽种稼穑,否则,这社会丰收的是什么?  当晚搭好帐篷,半圆的月亮吊在山峁上,石头砌出的房子在月明下幽暗闪亮,仿佛不是普通石头,是花岗岩,是汉白玉。猫在石头屋前看着老人叫,两条狗拖着长身子懒散在老人身边。老人走近猫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薯放在屋前的粗瓷老碗里,猫深情似的望着老人。老人蹲下身子,和猫说:“月明当空呢。这黑啊,干净得像一碗水。”他不动,远处蓝天高远,近处青草恣肆,万物都蓄着一腔生命的朝气,只有他的胸腔里固执地呼唤着自己陈旧的往事,院子里的猫和狗都睡了。我想着,不离开村庄是因为村庄里曾经有过的那些个好吧。就想把这些写成故事了。  故乡沁水是我文字的依靠  山西晚报:花城文学奖的颁奖词中说《空山·草马》不仅是您在怀念着家园,也为异乡人们留下一隅寄存乡愁。家乡沁水在您心里的模样是怎样的?您如何理解乡愁。  葛水平:我的乡愁是对故园的想入非非。  时代在飞速进步,乡民们得意的样子是不用指着种地过日子了,那些有性格的人慢慢在改变。我作为一个写作者,乡民的改变逐步地让我失去了一些想入非非。但我知道想入非非才是一个写作者生存的能力和手段。  坦率地说,做一个真正意义的形而上的写作者是痛苦和沉重的。在光阴走失的千山万水中,我用肉眼去发现生活的美,我慎之又慎地使用自己手中的权力,我倍加珍惜而维护我心中的尊严和神圣,我不屑做一个浅薄而根本不配写作的人,然而在这个社会内部缺乏秩序的世界上,我所做的一切都很令自己失望。我越来越茫然,越来越胆怯,面对文字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心境,我有千百个理由拒绝那些为了生存艰难活着的乡民、那些故事,我更有千百个理由陪伴在他们身边。他们从没有拒绝过生之柔情,同样每个生命都未曾拒绝过那些人为的暴戾,接纳悲喜如同接纳日常。如特蕾莎修女的《活着就是爱》中的谈话:一个写作者要表达对世界的看法,得用一生的努力去贴近生活。  故乡沁水永远是我童年的模样,也永远是我文字的依靠和生命最后情感的依靠。  山西晚报:晚报现在正在进行“千里走沁河”活动,沿途采访。沁河从您的家乡流过,您对它有着什么样的感情?  葛水平:这是一件大好事。沁河流经的沁水是我的故乡,我对她的感情如同对我父母的牵挂。尤其是我的出生地,大山里那漂洗得纤尘不染的月光,那是童话中的月光,源远流长的文化就散落在那些家祠、戏台、建筑、家谱、风俗和民谣之中。沁河古堡,它们像谜一样在沁河流经的地方年复一年地沉默着,让人无法猜透她曾经有多少故事发生。在那些古老村庄之间,我看到先民们对生活的精细与诚恳,他们从不敷衍,所有创造都围绕着耕读传家的理想家园。  历史上几次大的人口流动多由于天灾或政局不稳造成,而流入沁河两岸的灾民和流民,他们带来自己的手艺,他们用自己的手艺繁华了沁河。沁河,上苍这份得天独厚的礼物,它用它朴素的胸怀接纳了他们,它承载了纯正的华夏文明。可以说流域文化是一种最富情感的区域文化,地理与人文相互激荡,最终形成充满地域特色的文明。  山西晚报:您如何看待故乡与人之间的关系?  葛水平:这几年我走的地方多了,看到有一些小城多年来让我梦萦魂绕,像吴江的周庄、徽州的章渡,像安庆的桐城、湘西的凤凰。这些韵味悠长的城镇我还能列出许多,它们的自然景观与人文环境和谐共生,成为一种背景与氛围——在一片灵动的青山秀水中,走出来一个个艺术禀赋极高的大家,像茅盾之于乌镇、沈从文之于凤凰、陈忠实之于白鹿原、莫言之于高密、贾平凹之于商州、赵树理之于沁河。良好的氛围孕育出大家,大家反过来又给这方水土以浓厚的文化积淀。据说三毛一进周庄泪飞如雨,这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,在这片熟悉亲切的生存场景中,三毛找到了家园的亲近感和文化认同。这里是她文学作品中看到的家啊,是故乡,有时候,中国是可以简化为一片廊檐、一声乡音、一句乳名的吆喝、一种小吃的滋味,不经意的时候,都会让海外游子肝肠寸断。  记忆如果会流泪,该是怎样的绵长  山西晚报:这么多年来,您一直关注乡村,书写小人物,书写乡土风情,你小说创作的焦点是乡村人、乡村事。您的文字能让人感受到每个人心里的那个温暖的故乡,您儿时就是在乡村里生活的,能讲讲您的童年生活吗?它对您的文学创作影响大吗?  葛水平:感谢上苍把我放置在穷乡僻壤的环境。春天的暖阳,梦中的蜂群和蝴蝶沿着花香的藤蔓缓缓下降,夜晚的院子里坐着许多背影,他们多数没有进过城,与城市永不谋面,苦难的日子很简单就把一生的事潦草地做掉了。对我,最早的读物是炕墙画,在堆积尘埃的旧时光里,像一本至善的书,我守着月光静静地阅读它们,炕墙画告诉了我历史,仿佛那是生活的一个必然背景,我在场,甚至不需要夜晚,炕就是我的舞台。一个山里人如果不读书上学,一辈子生活在山里,知命知足地活着就是幸福。童年的乡村给了我故事,与蛙鸣相约与百姓相处,生活中耳闻目睹的人事占据了我最早对生活的认识,布衣素鞋,日出而作,日落而归,有些时候他们也有声响,譬如生就一张扯开嗓子骂人的花腔,活在人眼里,活在人嘴上,妖娆得疯涨。  乡村的人和事和物,可以纵观历史,因此,对于衰败的故乡,我是不敢敷衍的。  山西晚报:您这几年最新写出的几部中篇《天下》《过光景》《小包袱》《空山·草马》《一丈红》等,让人有一种对时光消失的挽留,更让人有怀念的感觉,您也说过会“怀念这个老人,也怀念他走后无人的黑山背”。看得人心里很失落,您把乡村逐渐消失写进了小说,写的时候心里痛吗?  葛水平:那些村口前的树,那些树下聊家常的人,说过去就过去了,记忆如果会流泪,该是怎样的绵长!我越来越依恋故乡,越来越离不开故乡那些好人和疯子。我已经没路可选,路的长短,一个不能用简单的测量来说话的数,我在路上,我的出生,我的亲人,我的朋友和老乡,他们给我他们私密的生活、泪下的人生,他们已经成为我挪不动步的那个“数”,都算死我的一生。朱熹讲:人禀气而生,气有清浊之分。我心借我口,喊出他们的名字时我会流下眼泪。  山西晚报:您创作视野比较宽广,除了乡村叙述,还创作了反映城市生活的文学作品。可见您对城市生活也是有着关注和思考的。您怎样看待当下的城市?  葛水平:把握当下的城市很难,很多现象也很复杂。我总觉得城市的肠壁上附着着一层厚厚的猪油,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学得又腻又滑。一切城市里的时尚都是复古乡村,国外的、国内的、少数民族的。当我面对这些时只想在城市里逃亡。  山西晚报:您是否考虑过乡土文学遇到的困难?  葛水平:乡土文学遇到了难题,但是这也正是转机,乡村民间文化是怎样消失的,也是小说题材,但现代性还在过程中,未来一切未可知。我的几个中篇都是写乡村失去敬畏之后,乡村的文化道德缺失带来的个体命运变化。小说也只是小声说,小说扛不住社会发展的闸门。民间文化的消失,对很多人来说都有意味深长的感受,说教的文字中又能拽住什么?忧伤谁都有,难的是接近那个场所。  山西晚报:您怎样看待自己的写作历程?  葛水平: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写作者,我只想在作品中让读者感受到对“人”的关注和尊重,让人远离急功近利和短视的狭隘。小说毕竟是艺术而不是哲学,从文学的角度看,艺术才是最重要的。一部作品能叫读者思量和拷问是作者的幸福。文学自有它端庄的理趣,阅读后的思考永远属于阅读者的不同理解。  山西晚报:接下来您有何创作打算?  葛水平:我目前正在创作一部长篇,名为《和平万岁》。

山西晚报记者 白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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